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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 婆

      (這是我多年前初次執筆的習作,請不要見笑,也曾刊登過,有點炒冷飯的感覺。現在作為我對母親節及婦女節的致敬。)


        每逢母親節的時候,我會不期然地想起我的外婆.她不是一個有成就,更不是一個有名望的人.她是一個極普通的家庭主婦,一個忘卻自我,為兒孫,為家庭而活著的人.        

    她在光緒年間出生於廣東香山縣,是十九世紀末期的人,她幼年過的生活,是清代普通民間生活,聞說外太公是開辦果醬園的,所以,我相信她是一個小家碧玉.過著標準的三步不出閨門的古舊生活.雖然她經歷過幾個不同的時代,但是她的思想,還是保留在相夫益子,三從四德一類的傳統道德.在我的記憶中,她有一個略為肥胖而不足五尺的身體,圓圓的面孔,腦後是一個整齊的髻,衣服永遠是黑色或是深藍色,日常是一套傳統式樣的斜襟半身上衣,黑長褲,遇有「大日子」,她便穿一褶藍色絲綢長衫,一件暗花短外套,更淡掃蛾眉.略施脂粉.她有一雙纏紮過的「三寸金蓮」.她從沒有受過正式教育,只充當過舅公幾年的陪讀,不過,頗通文理,看得懂書報,字體上乘,文筆是「夫君如見」一類的體材.

    外公是在二十世紀早年赴美的華僑,當時,他只有二十歲多一點,為了已破產的家園,他便留下二十個「大洋」,一個剛出生的女兒,和一個依靠丈夫的年輕妻子,隻身遠渡重洋,到一個連語言也不通的外地,求取幾個銅板,養妻活兒.他是否在「賣豬仔」的情況下到「花旗」?他是否跟隨同鄉兄弟到外謀生?我不知道.後來,在他遺下的事物中,我找到他初學英語的「花士卜」和煮「抽打」湯的食譜.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在美國參軍.從三十年代,美國經濟不景,中國抗戰,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他一點音訊全無,當時,家人以為他已身埋異鄉,更有人猜他結成異國情鴛,忘記遠處祖家的糟糠.當我抵美就學以後,我探訪他,我為他反案,洗脫負心人的罪名.

    在外公遠離家鄉的時候,外婆便母兼父職,把唯一的女兒養育成人,聞說,母親是有名的「書蟲」,喜歡看書,喜歡上學.所以,外婆便讓這個小女兒上小學,入中學.當時,民國初年,中國還處於「女子無材」的思想中,族中父老,極之反對.盛傳外婆妄想女兒成為「女狀元」的閑言,不綴於耳.加上,外公音訊全無,經濟成了問題。但是外婆順從女兒的心意,任從女兒讀書,更讓女兒到上海,上大學,到母親終成為當時族中唯一的大學畢業生,成為縣中的教育「官」時,族中長老,推翻族例,竟在祭祖時,分一份祭肴給母親.這一份祭肴,補償外婆多少的辛酸,洗脫多少罪名.這是她一生的自豪,一生最大的傑作.

    當外公斷絕音訊時,家中經濟成了問題,很多人勸告外婆改嫁,但是外婆相信.外公還在人間,並且不是一個移情的人,音訊渺茫的原因何在,不願猜測.所以,在不顧大家的閑言之下,她堅守到底,雖然借貸典當過日,還送唯一的女兒上大學,而不願把她嫁給鄉中的富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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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記憶中,外婆從來是家中的一份子.聞說,在我襁褓時,外婆日夕要背負著我這個多病的嬰兒.有時,只可以依著椅子打三幾小時的瞌睡.在我「乖乖」的時候,我便跟她睡,她認為在這樣情況下,她容易照顧我.在我三,四歲時,她帶我上幼稚園,我總是害怕留在課室,她便留在教室中陪伴,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又學會唱兒歌,做唱遊等現代化育兒方式,在我入小學時,每天早上,送我到學校,然後回家,帶同傭人到市場買菜.中午,為了免我吃街頭攤檔的食物.她便送午飯到學校,下午,她便留在學校,看她的書報,直到放學,帶我回家.回家後,先給我一點餅食,然後教我做家課,所以,當父母歸家時,他們不用為我的功課而擔心.

      和平後,外公從美國告「老」歸國,回到女兒的家,在他們的心目中,他們應該落葉歸根,外公外婆便丟下女兒外孫,回到在中山縣的老家,本來外公想留在中國,享點晚福,可能在外國時間太長久,不合適鄉間設備單純的生活,幾年後,他又乘坐洋船,回到他已歸化的國度.外婆在安置好鄉間的事務後,又回復成為兒孫家中的一份子.

      那時,我已經是中學生,她不用送我上學,但是,她堅持要我中午回家吃午飯,一碗香香的白飯,一盅上好的湯,一碟可口的小菜,正等候我受用.英語中學的課程,已超過外婆知識的領域,她已經不可以教我做家課,但是,她總是不厭倦地督促我。
                              
      在我懂事以後,我對她極之感恩.童年時代,父母為了生活,每天在家的時間不多,外婆便照顧我的日常生活.家中雖然有傭人,但每天的三餐飯菜,校服衣著等等的大小瑣事,全都落在外婆身上.在我十多歲的時候,如果不用上課,我便伴著這位有一雙「三寸金蓮」的外婆,到診所,看醫生,上茶樓,逛商店,有時,「看」一場令我打瞌睡的電影.

      當我決心到美國求學時,我知道她極不捨得這個孫子遠離,步外公的後塵,失落在異國.不過,為了我的前途,她不可以表達一句心意.我知道她極不願意外公到美國謀生,不過,為了家庭,為了家中的長輩,外公便遠離家鄉,賺取幾個洋幣,養妻活兒.她常常對我說,「丈夫有遠志,切勿作鄉兒」.這是她在自解或是勸告兒孫奮鬥的話,我真的不曉得.如今,在她看來,令她最有安全感的孫子,又要離巢,到佔去她丈夫一生的地方.我相信她知道,她是不可以再看到她扶育長成的孫兒.所以,我對她許下一生最大的謊言,我令她相信,當我歸家時,我會醫好她的風濕病.在我離家後數年,外婆便謝世,而我一直被蒙在鼓中.如今,每當回到老家時,我一定抽空,購買一束鮮花,到她的墳頭,坐在她墳墓的腳下,有如當年,坐在她的病床邊,等候她一樣.我知道她的風濕病, 在她逝世後,早已沒有問題,但是我連送她最後一程,最後見面的機會也沒有,我的內疚,何日才可以痊愈.

      離家十八年後,我帶同七歲的兒子首次回到家門.一切改變了.父母已是滿頭白髮的耋老人家.在明白一切以後,我便帶同兒子,前往她的墳頭,希望能夠替她清理一些野草.看見她在碑石上的照片,正是我心坎中的慈祥,記憶中的可愛.我告訴兒子,關於外太婆對待兒孫的往事,兒子竟然擁抱碑石,深深地吻她的遺照.這是人性的表現,或是她一生最大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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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各位的過愛,贈與這麼多嘉言,令我有點「唔好意思」-- 嶺南土語,即受之有愧。

        祖父母對兒孫的無私獻出,有時令人更珍惜。可能祖父母更懂得怎樣關懷,有經驗地一再運用父母心。衛東的奶奶和我的外婆,便是使兒孫難忘的代表。因為時局關係,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父系祖父母,所以無法寫出對他們懷念。如果宗親中有如此好福份的人,為何不讓我也領略一下這種親情。

        一再感謝各位的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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