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刻释读】“孔君协众碑”碑文里清代儒家文士的社会价值观解析

摘要：孔林内现存墓主朋友为其立碑撰文的唯一一例，名曰“例封修职郎四氏学学生孔君协众碑”。它精准地反映了清代封赠制度、科举功名、圣裔特权以及儒家伦理思想、道德观念及孝道文化等。通过这块碑，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叫孔协众的个人，还有他与陈缵坊、王奕重“高山流水遇知音”般的友情，更是他背后整个时代的社会结构和价值观念。

关键词：孔林；例封修职郎四氏学学生孔君协众碑；友谊；社会价值观

在中国传统的儒家思想和宗法制度下，“慎终追远”是核心观念。为祖先立碑，是子孙后代表达孝心、铭记先人功德的重要方式。因此，在孔林这个孔氏家族的墓地里，绝大多数墓碑是遵循“父死子立，子死孙立”的传统，由直系子孙为父辈、祖辈树立的，这是最普遍、最基本的形式。很多重要的孔子后代，尤其是历代衍圣公，其墓碑是由皇帝下旨、朝廷出资树立的。碑文可能是皇帝御笔或由高官撰写，这种碑的规格极高，螭首龟趺，气派非凡。还有一些孔子后裔在朝为官，政绩卓著，他们去世后，除了家人立碑，其同僚、门生或曾经治理过的地方百姓也会集资立碑，以颂扬其功德。历史上为好友死后立碑的例子很多，但目前在孔林发现朋友为死者立碑撰文的唯一一例，名曰“例封修职郎四氏学学生孔君协众碑”。

该墓碑位于山东省曲阜市孔林东北角蜿蜒的林道旁，整体呈圭形，为墓挡石与墓碑合二为一的产物，在孔林众多的墓碑中，形制别具一格。墓碑高137厘米，宽151.7厘米，厚27厘米，全文楷书，25行900余字（图1）。

一

碑文内容

事有不约而同者，必有其所以同。吾友孔君协众卒，吾欲为石志之，滋邑王子奕重亦欲为石志之，是不约而同也。于是以文属余，奕重以书自任。余不避简陋，即撮约素所稔悉者，而叙次之。

君氏孔，讳传群，字协众。按谱，为石庄户，迁居邹境之程庄有年矣。数世皆单传，考林亭先生，以岁贡，隐居不仕，治家人业，日以饶裕，一乡称素封焉。君幼失怙，恃长于生慈徐孺人手。十五岁，举茂才，与先生长者游，皆器重之。年未三十，即绝意进取，以孔氏资例，尽可登仕版，换头衔。而君竟以诸生终，以子爵得封修职郎。其治家也，严其处世也，厚助故旧以棺椁，不一而足。有美材髹沐，贾可数十金者，成他人子弟，不惜破重赀，而使就学。至解衣推食，其余事也。性好结纳，而独秉藻鉴于王子奕重。素未相识，慕其学行谆，聘为子继堰师。敬礼备至，未三年而继堰以疾夭。嗟其已矣，乃君之敬礼先生如故。往来周旋，备密于前日，十余年，身已抱病，子亡，后病益甚。与人交，固不以是而有间也。因无子，纳姬金氏，久未育，自知多病之身，生口实艰、遂于侄辈中，择其贤者而为嗣，即继堂也。是年三月间，疾大渐，召金氏榻前，好言相慰，厚遣之且使人送归其家。次日早旦，而君捐馆舍矣。其遇事磊落明决类如此。

君一生为人，哲于料事，□□接物，轻财好义，尤笃于朋友之伦，故当弥留时，昏愦已甚，于夙昔好友，犹喃喃言念不已。余知其病革，登榻视之者数次。见则无甚多言，相视默默，彼此各以心印闻，所属后事极详。大概丧葬，一切从俭，俾后人得以守业。其言多付于敬存李君，敬存者，君之素交，今嗣子继堂之受业师也。

图1.孔君协众碑

吁君于朋友之间，可谓始终一节，死生不渝者矣。忽焉而殁，殁且无后，凡为之友者，情何以堪！余与奕重为协众文字交故，终以文字酬之，此所以不约而同也。必以文属余者，非余能文，以余知之详也。奕重以书自任，非奕重能书，必欲尽其诚也。呜呼噫嘻，死者无知，则已死者，若有知也，视吾两人为何如也耶。君以乾隆三十七年二月二十二日生，卒于道光四年三月十六日。配程孺人，滋邑太学生名廷锡公女也，素号贤明，能持家政。子继堰，七品执事官，聘董氏未娶早亡，而嗣子继堂，忠厚诚慤，克守前业，娶魏氏邹邑庠生名文光公女，姑媳甚相安。女三，一适四代学武生孟君传惠，婿早亡；一适泗邑庠生乔君煦，女早亡；一适四氏学庠生孟君兴麟。

曲邑右跸六十六岁友人陈缵坊撰。

滋邑友人王芥孙书

大清道光四年岁次甲申阳月 穀旦

二

碑文解读

（一）例封修职郎

清代封赠制度严密，什么级别的官员可以封赠几代，有明确规定。官员达到一定级别，可以请求朝廷封赠其祖先相应的官衔，以示光宗耀祖。“例封”意味着这个官衔是按照朝廷定例，因其子孙或本人的某种资格，如捐纳、功绩而获得的，并非通过科举正途“诰封”那般荣耀，但同样是官方认可的荣誉头衔。这通常表明，孔协众本人或其子孙有一定社会地位或财力，通过符合规定的方式为他争取到了这个荣誉。

修职郎是清代正八品的文散官官阶。散官是一种表示品阶、等级的荣誉头衔，非实际职务。它只用来确定官员的品级、俸禄和封赠级别，不代表掌管某个部门的实务。授予“修职郎”意味着朝廷承认墓主人具有相当于正八品官员的身份和地位，可以享受相应的礼遇。这对于没有实际出任官职的士人、生员或平民来说，是一种重要的社会身份象征。

（二）四氏学

四氏学学生，这是碑文中最核心、最能体现墓主人特殊身份的信息。“四氏学”特指设在山东曲阜孔庙旁，专门教育孔、孟、颜、曾这四位圣贤后裔的官办学校，又称“四氏学宫”。是中国历史上延续时间最长的学校，也是中国古代带有圣裔血缘色彩的贵族官学。

孔子及弟子相继离去，故里留下了学习礼乐文化的传统。至汉武帝时，司马迁“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亲见“诸生以时习礼其家”[1]，孔子子孙“即宅为庙”“世以家学相承，自为师友”[2]。此时庙学合一。至魏黄初二年（221），文帝下诏“令鲁郡修起旧庙”“又于其外广为屋宇，以居学者”，此为因庙建学之始[3]。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1010），准“于家学旧址，重建讲堂，延师教授”，以训孔氏子孙，从此有了庙学之名[4]。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十月，“改建学于庙之东南隅，置教授一员，令教谕本家子弟”[5]，明确庙学为孔氏家学，又规定“其乡邻愿入学者听，寻添入颜孟二氏子孙”[6]。明太祖洪武元年（1368）改庙学名三氏子孙教授司[7]，宪宗成化元年（1465）颁给三氏学官印，始正式名为三氏学[8]。神宗万历十五年（1587），添入嘉祥曾氏子孙，改名四氏学[9]。

四氏学先后经过孔氏家学、庙学、三氏学、四氏学等阶段，到明清时期逐步完善。四氏学的校址在宋以前一直固定在孔庙内。从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开始，校址不时地变迁，先后在孔庙内、孔庙东南今曲阜师范学校处、曲阜师范学校东古泮池北、孔庙西（曲阜一中旧址）。其规模也由小到大，由简陋趋于完善。

“学生”在这里指“生员”，即俗称的“秀才”。成为四氏学的学生，意味着孔协众是经过考试选拔、被官方承认的孔氏圣裔，拥有“秀才”功名。这个身份表明墓主人出身于孔子家族，是“圣裔”。这在当时社会是极高的荣誉和身份标签，远比普通的秀才身份尊贵。

（三）孔君协众

“孔君”是对孔姓男子的尊称。“协众”是墓主人的字，名“孔传群”，“协众”体现了儒家“和而不同”“协和万邦”的思想内涵。

（四）孔氏家族六十户

碑文曰：“君氏孔，讳传群，字协众，按谱，为石庄户，迁居邹境之程庄有年矣。”根据《孔子故里志》记载，孔氏家族从孔子至八代孔谦，均为单传。孔谦生鲋、腾、树三子。此后，家族人口缓慢增长，到东汉前期，定居于曲阜的约有20余户。唐代后期，定居曲阜的不到10户。到四十六代时，发展为6支，即圣佑、宗愿、舜亮、宗翰、宗寿、宗彀。后圣佑绝嗣，还剩5支。他们各有职衔，后人依照其职衔称为5位。元代前期，孔子后裔传至五十三代时共20家，后称二十派。到了元末明初，孔子后裔传至五十六代时，20派又续分为60支，后称六十户[10]。

（五）《论语》中有关友谊的论述

《论语》由孔子弟子及其再传弟子编撰而成，是儒家学派的经典著作，关于友谊的论述集中体现了儒家对人际关系的深刻思考，强调友谊的道德基础、相互责任与精神成长。

1.友谊的道德准则：“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11]。孔子提出交友应选择三种人：正直坦荡者、诚信宽厚者、博学多闻者。强调友谊应以品德与学识为根基，而非利益联结。与正直、诚信、见闻广博者交友为益；与谄媚逢迎、表面奉承、夸夸其谈者交友为损。

2.朋友相处的原则：“与朋友交，言而有信”[12]。子夏认为诚信是维系友谊的核心，承诺必践是基本准则。

3.友谊的深度与距离：“君子和而不同”[13]。真正的友谊追求精神和谐，同时尊重个体差异，不强求一致。

4.友谊的精神价值：“以文会友，以友辅仁”[14]。曾子指出交友的目的应是通过学问交流促进道德完善，友谊是实践仁德的途径。子路问：“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15]。展现儒家推崇物质共享、重义轻利的交友境界。

《论语》友谊观超越了功利计较，保持尊重与适度距离，这种思想至今仍为构建健康人际关系提供指引，促使我们反思，友谊不仅是情感慰藉，更是道德实践的场域，最终指向自我完善与社会和谐的统一。

（六）碑文内容解析

碑文第一段开门见山点出作者与墓主为朋友的关系，事情有不约而同的，必定有相同的原因，滋邑的王奕重也想为墓主写碑文，“不约而同”地为朋友写碑文，凸显了死者人格魅力。孔家把撰写碑文的事托付给作者，王奕重承担了书丹的任务。作者不避讳文笔简陋，选取一些平时所熟知关于墓主的事情来记叙。

这一篇碑文，记述了死者的世系、名字、爵位、生平事迹、卒葬年月等。孔传群，字协众，被描绘成一个淡泊名利、尊师重教、处事宽厚、笃于友情、明理豁达的高贵圣裔形象。他年少中秀才，但不到三十就放弃科举，虽有做官途径却甘愿以诸生终老。家道殷实，对待亲友、故旧乃至他人子弟都非常慷慨，乐于助人。尤其重视教育，对朋友王奕重的敬重不因儿子去世而改变，病重弥留时仍念念不忘好友。在子嗣和身后事上安排得清晰明白，如择立嗣子：“因无子……遂于侄辈中，择其贤者而为嗣”；对侧室金氏的“厚遣之”并嘱托后事从简等体现了其仁厚。最令人动容的是：“故当弥留时，昏愦已甚，于夙昔好友，犹喃喃言念不已。余知其病革，登榻视之者数次。见则无甚多言，相视默默，彼此各以心印闻，”—“当他弥留之际，虽然已经非常昏沉，但对于昔日的好友，还是喃喃念叨不停。我知道他病危，曾多次到床前探望。见面时也没有太多话，只是默默相对，彼此心意相通。”相视默默，各以心印的描写，生动展现了知己之间的默契。撰文人陈缵坊作为死者六十多岁的友人，在文中流露出深切的哀悼和怀念之情，特别是结尾部分发出感叹“吁君于朋友之间，可谓始终一节，死生不渝者矣。”感情真挚，发人深省（图2）。

碑文中时代背景涉及山东曲阜、邹县、滋阳等地，与孔氏家族聚居地相符。“岁贡”“茂才”“修职郎”“太学生”“庠生”“七品执事官”等都体现了当时的科举和职官制度。将碑文中的内容组合起来，我们可以为墓主人孔协众“画像”，并理解这块碑铭所传达的核心信息：

1.高贵的圣裔身份：首先也是最根本的，他是“至圣先师”孔子的后代，这一血缘身份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文化正统性和社会声望。

2.正统的儒家学子：他拥有国家认可的秀才功名，并且是在专门培养圣裔的学府“四氏学”中就读。这表明他走的是“读书明理”的正统儒家士人道路。

3.官方的荣誉认可：他获得了朝廷授予的“修职郎”这一正八品散官官阶“例封”。这虽然是一个虚衔，但将他的社会地位从“民”提升到了“官”的层次，完成了从“士”到“大夫”的身份跨越。

4.立碑的目的与意义：光耀门楣，昭示后人，墓主人是一位品行端正、学问有成且得到朝廷褒奖的圣贤之后是对对其一生社会成就的总结和展示。

图2.孔君协众碑碑文拓片

三

结语

“例封修职郎四氏学学生孔君协众碑”是一个典型的清代中上层儒家士人的碑文模板。它精准地反映了清代封赠制度、科举功名、圣裔特权以及儒家伦理思想、道德观念、孝道文化等。通过这块碑，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叫孔协众的个人，还有他与陈缵坊、王奕重“ 高山流水遇知音”般的友情，更是他背后整个时代的社会结构和价值观念。这篇碑文内 容为我们了解清代中期儒家文士、地方 乡绅的生平、思想以及当时的社会风貌提供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参考文献：

[1]（西汉）司马迁：《史记》卷四七《孔子世家》，中华书局，1963年，第1947页。

[2][3][4][5][6][7]（清）孔继汾：《阙里文献考》卷二七《学校第八之一》，清 乾隆二十七年（1762）刻本，第1叶。

[8][9]同[2]，第2叶。

[10]山东省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编：《孔子故里志》，中华书局，1994年，

第164、165页。

[11]杨伯峻：《论语译注》之《季氏第十六》，中华书局，2006年，第197页。

[12]杨伯峻：《论语译注》之《学而第一》，中华书局，2006年，第5页。

[13]杨伯峻：《论语译注》之《子路第十三》，中华书局，2006年，第159页。

[14]杨伯峻：《论语译注》之《颜渊第十》，中华书局，2006年，第148页。

[15]杨伯峻：《论语译注》之《公冶长第五》，中华书局，2006年，第5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