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巷井东忆旧家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陋巷井    “陋巷”是孔子门生颜渊居住的地方，这点在《论语》上就明确指出："在陋巷，人不堪其忧"。"陋巷井"是后人为了纪念颜子，在他故里"陋巷"修建复圣庙，"陋巷井"坐落在颜庙前院，上覆一六角亭子用来保护。我的家就在它的东边颜翰博府的东邻。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陋巷坊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我就出生在曲阜城内颜庙街路北门牌三十一号的老宅子中，那是生我长我的旧家。今天的这个"旧家"面目全非了，它已几易新主，不属于我了。我只能徘徊在这陋巷井东忆旧家了。

光绪三十三年时的颜庙街

      那时的旧家位于颜庙街西头路北，西邻蒋云峥家，再西是颜庙夹道，再西即颜翰博府，府西是颜庙，从我家后园里就可以看到颜庙的大殿和古柏。东邻孔鼎臣家，再东不几家就是东翰博府（是周公的后代，每年要到城外周公庙祭祀周公）。路南偏对门的是刘继路家(后卖房子给陈邦成家了)。我的旧家有四进院落，大门坐北朝南是个大车门，门西是三间南屋作为靠街外墙，这座南屋是一九三九年盖的，原来是一堵墙。屋最东一间隔开而成为大门的耳房，是看大门人员的住所，西边作为会客室和账房。走进大门对门有一个影壁上书黑漆"戬穀"二字，意思是“岁和年丰”之意。往西便是第一个院落，正对南屋有一个小门楼叫"二门子"，门上春联写着"礼门义路家规矩，智水仁山古画图"，每年换一次新的但内容保持不变。这个院的西边又有一个狭小的院落，南头有个粪坑，周围有墙圈起，有门可关可开，它的北边是排简陋的小西屋，是长工们的住所。

圣府前上房陈设旧影

       走进二门迎面又是一个照壁，上书一个黑漆的大福字，是我父亲的手笔，春节还挂上个福字灯，墙下有个花池子，里边栽了棵迎春花。在此往东一拐向北去即进入到第二院落了。北边是三间堂屋，西头还有一间套间，实际上四间屋。有时把它前门封死，开后门当作后院的南屋用。屋前砌了两个大花池子栽芍药花。南边的照壁后面粉白墙上，写了四个大黑字——斋庄中正。这个院子是养花和读书的地方，西屋是学屋，是我兄、弟、姊、妹读书的地方。东屋原是客屋(招待客人的专用房)和账房先生所居，后来南屋盖好后，迁到南屋去了，三间半草半瓦的房子就成粮仓了。

民国时期孔印秋先生艺菊留影

    父亲喜欢养菊花，每年都养六七十盆，每到重阳菊花盛开之时，摆在学屋前横竖成行，万紫千红，鲜艳无比。父亲有时还邀请名流学者们赏菊赋诗，有时也摄影留念。我就是在父亲的熏陶下学会种菊的，记得父亲和伯父有一次邀请了宁阳的一位诗人写了咏菊诗章，父亲亲自书写，贴在院中靠近菊花的墙上，前边摆上许多盆菊花，他们四人站在菊花丛中拍了张八寸黑白照片。父亲又亲手制了镜框镶上挂在客屋的墙上。后来袁海平老师见了很是感动，特写了一篇七律诗，题在相框一边，我至今犹能背出：

嗟嗟不见咏花人，尚认遗图墨迹新。

数载光阴忆往事，一庭秋色伴吟身。

知君倍触鹡原感，话旧犹寻雁序尘。

就菊我来且惆怅，未曾下笔已伤神。

    这个镜框后来由我保存，带到了我的工作单位滕县四中，可惜在文革中当做"四旧"毁灭了。

袁海平先生旧居

      内宅院是第三个院落，正北是座前有抱厦后有倒座的大厅，大厅外地面上铺了个月台，六米见方，四周砌有石条，内部砌的是砖块，通往东、西、南均为一米五宽的砖铺小路，这样雨天就不至踏泥了。每逢夏季的夜晚，全家人都在这里乘凉。这时真是热闹极了。在月台搭两个临时铺，中间放茶几以便饮茶，祖母和保姆汪干娘就给我们小兄弟姊妹们讲故事，白天吃了西瓜留下瓜籽晒干了，这时就拿来吃着玩，我们一边吃着瓜籽一边听故事。什么"牛郎织女天河配"呀!"王大娘锯大缸"呀！"王小买豆腐"呀！记得干娘还讲了一个"驴"的故事：有一个人牵着一头驴路过一座大山，山上下来一只猛虎要吃他。忽地这条驴子站立起来与老虎进行打斗，他还装着人来说话："耳朵尖尖尾巴长，昨天吃了三只虎，今天又吃三只狼"，老虎一听吓得急忙跑了。有时几位姑太太来走娘家，带来的表姑们（都是小孩）人一多就更热闹了。

圣府后堂楼内陈设旧影

    每逢过年的时候，大厅外间供上祖先的神主和牌位，桌子上挂上"桌头"，椅子上披上"椅搭""椅垫"，条几上摆满了干鲜果子和糕点，等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才撤掉，祖母把供果分给我们小孩吃。平时客人们拿来的炒花生、烧饼、糖果等也是每人一份，后来我结婚了媳妇也照样分得一份。桌子上摆上香炉、蜡台，在蜡台上挂上买来的成串元宝(纸箔做的)，每个元宝上面贴有一个纸剪的红字，一串大约七个，上边贴的红字是春联。例如堂屋挂的是"庆堂上多福多寿,喜庭前有子有孙"，也有"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大厅里北、东、西三面的墙上挂满了寿屏，一般是十二幅，是用大红蜡笺纸装裱而成，挂在墙上使满屋红彤彤地光辉无比。除夕之夜，迎接祖先回家过年，傍晚点着一股香，在大门外举起向祖林方向祷告请祖先回家过年，回到大门后，马上将一根木棍横在大门里边，名之曰"拦门棍"，说是将祖先请家中后立即横上一根木棍，这样门外的野鬼就进不来了，也就不跟祖先争吃供菜了。

曲阜春节祭祖

    一般到午夜后大约四五点钟就蒸热供菜和供馍等，摆上供后就开始在各处烧纸钱，也叫发纸码。大人领着小孩在祖宗前、灶君前、门神前、井龙王前分别烧化纸钱，同时大放鞭炮表示庆贺。此后，晚辈们向长辈拜年，均为一叩首，对神仙、祖先则行一跪四叩首礼。那时兴开压岁钱，都是长辈们开给晚辈，钱用红纸封上，我们小孩们一见来了客人，马上对其叩头行礼，好获得压岁钱。有的人给二十个铜板，有的给一块钱的票子，阔气点的还能给一块银元，不过这样的情况很少见。小孩们一个春节能积攒很多钱，都交给母亲保管，只能留下一小部分买玩具糖果。那时自己的祖父、父亲也给压岁钱，直到结婚才停止。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圣府忠恕堂

    在后院大厅的西山墙外，靠街的是三间西屋，西屋与大厅之间有一狭窄的通道可以去后园。西屋的北头有个碾，碾北是后园的墙，墙上有个小门，可以关也可以开，开开就进入到后园了。后来把碾迁到后园的西北角，这个地方盖了两间屋，前面没门也没墙，后墙东边有个出入后园的门。后园本来是个放柴草的地方，有麦秸垛、谷草垛、秫楷垛，因为这个地方是放柴禾的，有人叫它“柴禾园”。园的西南角有一眼苦水井，不能喝。东北角上是个花室，为了防寒，除门上用油纸糊上，室内部降到离地面二米多，因为地下温度较高，这样冬天将花放在里边就不受冻了，开春再把花搬到院子里。小时候这个后园也是放风筝、捉蛐蛐的地方，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爆发后为躲避飞机轰炸，在后园中间挖了个防空洞，有三个拐弯，日军来了后就拆除了。

圣府后花园景色

    六十多年过去了，我二十岁出去求学离开这个家，毕业后参加工作先去了金乡县，后又去了滕县，这期间假期中有时也回家过上几天。一九五六年老家的房子为国家征用，父母迁到东邻居家堂屋里住(公家收购后交给我父母的）作为补偿。文革中兄弟们下放农村，颜庙街从那时起就没有我赵氏的家了。这个"旧家"只能成为记忆中的往事，因此我只能徘徊在陋巷井东忆"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