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按：      本文为已故曲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郭克煜在山东省历史学会1981年年会上提交的论文，填补了微国史研究的空白，可与《鲁国史》齐观，只是作为论文只五千余字，是提纲挈领的。    郭克煜（1921-2003），生前是曲阜师范大学孔子研究所骨干，长期致力于鲁国史及儒家文化的研究和教学，陈东教授、杨朝明院长皆出其门，代表作有《鲁国史》等。可惜其重教学而轻著述，述而不作，很多文章没有结集，本篇算其一吧！ 在我国历史上，约在商周时期，曾存在过一个被称为微的小国，但由于有关资料较少，再加上后人对这点仅有的资料，在解释上存在着问题，因而对微国的历史，始终难以理出个头绪来。近年来，由于在陕西扶风发现了微族窖藏铜器，使我们有可能对微国的历史，重新加以考察，以便纠正过去对微国资料的错误解释，并对微国历史，作出一个较为符合实际的结论来。     据个人所知，有关微国的资料。并不太多，为了讨论方便起见，不妨择其重要者，列举如下：      资料之一：据文字学家考证，在古代，微与郿读音全同，可以通假。因之，古代的微与郿乃是一个国家。而在甲骨文中，既有关于郿的资料，也有关于微的资料。关于前者。据丁山先生所引，有以下两条：“……卜，嗀贞，妇好使人于盾”“癸卯，王眉。”丁山先生引《水经注》：“济水又北迳微鄊东。春秋二十八年，冬筑郿”。京相璠曰：“《公羊传》谓之微。东平寿张西北三十里有故微，鲁邑也。”杜预曰：“有微子冢。”接着说：“由卜辞考之，微子的微国，不始于帝乙、帝辛之世，在武丁时固已有之矣。”（见丁山：《甲骨文所见氏族及其制度》）。根据丁山先生的意见，甲骨文中的眉，就是春秋时代位于今寿张的郿，亦即殷微子启的封国。 关于后者，在黄盛璋同志的文章中，列举了十几条之多。但他认为，甲骨文中，有微伯与微方伯两种资料，微伯为子姓，即殷王用来封子启的微国，地在今山西潞城东北三十里；而微方伯则为姚姓。春秋时代的位于今寿张的微，当即来自殷之微方伯之国。 资料之二：《史记·宋微子世家》：“微子启者，殷帝乙之首子，而帝纣之庶兄也。”《集解》引孔安国的话：“微·畿内国名·子，
爵也·为纣卿士·”魏王肃曰：“微国名，子爵，入为王卿士”。王鸣盛：《尚书后案》认为，“王肃以微为圻外，非也”。是王肃又以微为畿外封国，而不是畿内封国。是知微子启的封国，到底在何处，从来就有不同的说法。
      资料之三：《尚书》在谈到与周一起伐纣的盟国时，曾提到“庸蜀羌微卢彭濮”等国。“微”即其中之一。这个微国，坐落何处，各家意见不一，有的认为在今四川省境内，有的认为在今陕西省境内。到底坐落何处，无法肯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即微亦“西士之人”。
      在《尚书·立政》篇中，还有“夷微卢烝”一条资料，旧注：“烝，君也”。“夷微卢烝”就是说：已为蛮夷微卢确立了国君。由《尚书》中的这两个资料看来，《立政》中的“微”就是《牧誓》中的“微”，因为在这两篇中，当提到微的时候，都是卢微并提，问题是既然微国为伐纣的同盟之一，何以在《立政》篇中又说为之确立国君呢？
      资料之四：金文《芣伯殷》载：“隹王九年九月甲寅，王命益公征眉微，益公至告。二月，眉微至见，献帛。”郭沫若同志解释说：“眉微者即微国之君，其故地在今四川巴县……通审全铭文脉，盖眉微不享，王命益公征之，得告成功，致眉微复来朝贡。”（见大系考释148页）《芣伯殷》郭沫若先生定为宣王时器，这就说明，微国在西周时代，乃是周的附属小国，按规定向周王朝进贡，如不进贡，周王朝便出师讨代，这种关系直到宣王时代，尚未发生变化。
      资料之五：《左传》莊公二十八年经文“冬筑郿”，《公羊传》郿作微，是郿微为一地。京璠说：东平寿张西北三十里有故微鄊，鲁邑也。据《方舆纪要》寿张故城，在今城东南五十里。”那么故微鄊当在今寿张故城东南约二十里处。      归纳上述资料及各家解释，存在的问题是不少的。例如：在商周时代，到底有几个微国？有微子所封之微，又有与周共同伐殷之微。对于微子所封之微，有的认为在畿内，有的认为在畿外；有的认为在今山东的寿张，有的认为即山西游城县东北十五里之微子镇。对于与周共同伐殷之微，有的认为在四川，有的认为在陕西。另外，与周共同伐殷之微，与寿张的微，有没有关系？微子启所封之微，真的就是位于寿张境内的微吗？寿张境内的微子冢，真的是微子启的坟墓吗？难道不可以把微子冢视为寿张境内的那个微氏家族的坟基呢？凡此种种问题，在没有新资料发现以前，是很难作出肯定或否定的结论来的。但在扶风发现了微氏铜器之后，情况就不同了，它为解决这些问题，提供了有利条件。
     其一，由铜器铭文肯定，这批铜器多数为微氏家族所自作，铭文中有：“高祖在微灵处”·“微使烈祖迺来见武王”·“微伯囗”、“微口”等等。那么，有了这些资料就可以与文献资料对照研究，从而确定，这个制作铜器的微族与文献资料中所记载的那个与周共同伐殷的微国是有直接关系的。 其二，在《牆盤》铭文中，有这样一段记载：“静幽高祖·在微灵处·武王既灾殷，微使烈祖迺来见武王·武王则令周公舍寓于周俾处”。根据整个铭文来看 ，这里的武王，是指周武王姬发，高祖、烈祖是指做器者牆的高祖、烈祖，其烈祖于灭殷之后来见武王，是知其烈祖当与武王、周公同时。所谓高祖在微，是其高祖仍在微国故地，所谓灵处，大概是其高祖已死。在其宗庙中享受其子孙祭祀而已，所谓“舍寓于周俾处”，是说周王朝为了犒赏微族的功劳，让微族迁居到周原来居住的地方，所迁的新居，当即铜器出土地点陕西扶风一带，因为这里正是属于历史上所谓的周原范围之内。      由这段铭文来看，作器的微族当即《牧誓》中的微国，因为它伐殷有功，故而才在刚刚取得伐殷胜利之后，便来求见武王，因为它参加伐殷有功，应受到优待，故而才让西周的大人物周公予以接待，并让它迁到周原去居住。正是由于《牆盤》铭文的这一记载，才证明了《牧誓》中的微就是制作铜器的微。      其三，在《牆盤》铭文中，除叙述了牆的高祖、烈祖之外，还提到他的乙祖、亚祖、乙考等人，据学者考证，这些人生活的时代，包括牆本人在内，应属于自武王至共王时代，如果再把牆的下一代微“广兴”计算在内，那么铭文中听提到的微氏家族的活动时间，其下限已到懿王时代了。另外，再从宣王时的《芣伯殷》来看，这里的眉微，显然与居住于周原的微有关，如此说来，在整个西周时代，微氏家族居住于周原一带，向周王朝纳贡称臣，否则便会像《芣伯殷》所反映的那样，遭到周王朝的讨伐，这样《芣伯殷》中的微，也就是制作微氏铜器的微了。      其四，居于周原的那个微，其在周原的居住时间，至西周末年为止，到平王东迁时，便随着平王迁到东方来，所迁的新居，便是今天的寿张境内。为了说明这个问题，还是从西周末年的形势说起。西周原来是西方的一个部族，当它灭殷之后，曾大力向东方发展，试看伯禽封于鲁，太公封于齐，康叔封于卫，召公封于燕，西周的一些重要头目，差不多都封在东方。因之当西周王朝走向衰落，西方的戎族强大起来，向东方发展的时候，周王朝只好向东方迁移。周平王东迁洛邑，乃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另外，从郑国的东迁问题上，也可以说明这个问题。《国语·郑语》记载：郑桓公对史伯曰：“王室多故，余惧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相公与史伯讨论的结果，决定由西向东迁移。到了后来，郑国便由位于今陕西华县的郑，迁于今河南的新郑。这就说明，当西戎强大周王朝衰弱的时候，为了躲避西戎之逼，非向东方迁移不可。      郑国东迁是在平王东迁之前，还有时间进行周密的考虑和安置。而平王东迁之时，便不同了，犬戎攻破镐京，人心惶惶，周王朝的东迁完全是一种逃难景象。周王朝既然东迁，附属于周王朝的一些小国，自然也要随之东迁，我们所知道的，在春秋时期，位于今天郓城西部的成郕国和位于今梁山县境内的微国，都是在这时迁来的。      关于郕国的迁移，《陕西省岐山董家村西周铜器窖穴发掘简报》的作者说：“成，经传作郕，周武王弟武叔的封国”，作《成伯孙父鬲》的成伯孙父“当为武叔的后代”。“成伯孙父鬲，出土于岐山，说明成国最初应在畿内，平王东迁后，始迁封于山东”·（见1976年第五期《文物》）      郕国的情形是如此，微国的情况也是这样。唐兰先生说：“从伯先父鬲属于西周后期来看，这个窖藏和周原一带其他窖藏一样，是在西周王朝崩溃时。这些家族仓皇东逃而埋藏的，所以器物杂乱无序。”（见1976年第五期《文物》)正如唐先生所估计的，微国虽不是周王室的近亲，这一点与成国不一样，但它一开始便与武王一起伐殷，后来微族的头子们，一直在西周王朝作官，它与西周王朝是有着相依为命的关系的，平王东迁时，它当然会随之一起迁到东方来，而成国之所以迁居濮阳一带，微国之所以迁至梁山境内，因为这一带东有齐鲁，西有晋卫，完全是西周的势力范围，是比较安全的地方。但是它们却没有料到，在春秋时代，大国吞灭小国的情况下，这两个小国均先后为齐鲁两国所吞灭。      通过上面的分析，大体上可以了解到微国中晚期的一段历史。即它曾与西周一起伐纣，灭商之后，便由原来的住地迁到周原一带居住。在整个西周时代，它与周王朝关系密切。平王东迁时，它也随之迁到东方来，迁来后所定居的地点，就在今天寿张旧城东南约二十里处。后来，不知在什么时候为鲁国灭掉。如果把庄公二十八年的所筑的微称为鲁邑，那么微的灭亡当在鲁庄公二十八年之前。即公元前666年之前。      另外，关于微国的早期历史，从这批铜器铭文中，也可以窥见大概情况。      在出土的微氏家族铜器中，有的铜器上面铸有用，“本羊册册”四字组成的图案，而且都是放在铭文的后面，把图案中的木羊解释为该族的族徽是恰当的。其中的木字，当为其公社所植之木。牆盤铭文中有“（木齐） 角炽光”一语，（木齐）即该公社所植之木，角当即羊的角，羊应为该部落所崇拜动物的象征，从而得知微的先世当为一游牧部落，不然它不会对羊如此崇拜，从商周铜器上看，以羊为族徽的均属游牧部落。如姜字从羊从女，羌字从羊从人。兖州文化馆藏有铸有“羊父辛”三字铭文的铜器二件，他们的祖先，可能也是以游牧为主要生活来源的，致于牆盤铭文中所反映的微族对农业的重视，这恐怕是后来的情况，特别是当迁居周原之后，当然会以农业生产为主的。 在商代，微族曾经臣服于商，是商的附属国之一。甲骨文中的微伯、微方伯，应是指这一小国而言，黄盛璋同志认为微伯与微方伯的含义应有不同。微伯为殷王朝微子启所封之地，而微方伯“当系异姓侯伯，而臣属于殷，和殷有往来，但非殷之同姓”。其实并不尽然。按“方伯”二字乃殷周时诸侯之长的意思。如齐国在西周时代，便属于方伯。管仲夸耀说：“五侯九伯，汝实征之”可为证明，但在古文献资料中有时候却不称齐君为方伯，而是称为齐侯，因之决不能以伯与方伯有别，便肯定微伯与微方伯不是同一个国家。      必须指出，微国虽曾臣服于商，而且关系也较密切，但它们总不外是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当商的势力强大的时候，被统治者可以伏首贴耳，唯商王之命是从；但当商的统治削弱的时候，如三分天下周有其二的时候，纣克东夷疲惫不堪的时候，微国是会起来反对商的统治的，微与西周联合伐纣，就是这一情况的反映，决不能认为过去商与微的关系密切，如商王曾为微卜年和卜是否被征伐以及为之贞卜疾病等等，便肯定微不会起来反商，因为此一时彼一时也。如果真如黄同志所言，那么微子启就不会有降周的事情发生了。      在此还应讨论一下微子启所封的国，到底是哪个微国的问题。我们认为启所封的微，就是与西周共同伐商的那个微国。理由如下：      一、据文献记载：微子启虽封于微，但徽子仍常留在中央，为纣卿士，启只是作为一个监视人的身份成为微国的首领，微国贵族的势力并未被消灭，在适当时机，微族如有条件，便可以率领全族起来反商。      二、《尚书·微子》篇反映：在商贵族当中，微子启是较早认识到商要灭亡的一个贵族分子，如他说“殷其弗国”，殷其不能“乱正四方”“今殷其沦丧”，意思是殷朝将要灭亡了，殷将要不能继续统治四方了。问题是作为一个贵族的启，何以认识的如此深刻并决心抱祭器投奔西周呢？我们认为这与启的封国为微有着很大关系，而微之所以与西周联合共同伐殷，也与微子启有直接关系，因为他们都看到殷王朝是再也不能维持下去了，故而才有一个投降西周，一个联合西周共同伐纣的事情发生，这不能不说，这是他们的思想互相影响的结果。      三、明白了这一点。《尚书立政》篇的“夷微卢烝”一语才好解释，如果是微国已有国君，并由国君率领本国军队一起反商，那么当商灭亡之后，就不存在确定国君之事，但在《立政》篇中却提到为微国确定国君这件事情。由此可以证明，自从微子启降周之后，微国的国君一直未最后确定，只待灭殷之后才重新为之确定下来。      上面是我们对微国历史所作的简略考察，由于个人水平所限，错误之处一定很多，希望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