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祥县曾氏袭爵始末

嘉祥曾氏承袭始末

         家谱都是读书人建构的。曾氏家谱也不例外。相关文献以欧阳修《与曾巩论氏族书》为最可靠。北宋时，江西人曾巩，读书入仕，自称曾子后裔，请欧阳修为他的先人撰写碑铭。

        欧阳修读到曾巩给他的曾氏世系后，表示了质疑，他说：“如足下所示云：曾元之曾孙乐为汉都乡侯，至四世孙据，遭王莽乱，始去都乡而家豫章。考于史记皆不合。盖曾元去汉近二百年，自元至乐，似非曾孙，然亦当仕汉初。则据遭莽世失侯而徙，盖又二百年，疑亦非四世。以诸据侯年表推之，虽大功德之侯，亦未有终前汉而国不绝者，亦无自高祖之世至平帝时，侯才四传者。宣帝时，分宗室赵顷王之子景封为都乡侯，则据之去国亦不在莽世，而都乡巳先别封宗室矣。又乐、据姓名皆不见于年表，盖世次久远而难详如此。”

据此可见，北宋时，江西曾氏认为汉都乡侯曾乐是曾元的曾孙，而江西始迁祖曾据是曾乐的四世孙。很明显，欧阳修的算数比曾巩好。他说，从曾元到汉朝有近二百年，压根不可能只繁衍到曾孙。从曾乐到曾据，又过了二百多年，也不可能只繁衍四代。而且，欧阳修还根据历史知识，指出所谓都乡侯可能是曾氏的攀附。

   曾巩之所以敢把这套漏洞百出的世系交给欧阳修，是因为这套世系大概建构于唐宋之间，为宋朝曾氏普遍接受。

   南宋时，韩元吉为福建曾氏撰写《右朝奉大夫致仕曾公墓志铭》时，也说“惟曾氏出于有夏，自莒迁鲁，为鲁著姓。汉都乡侯乐四世孙据，避新室之难，徙江淮间，唐末，家于泉之晋江。”

    如果不考虑福建曾氏对曾据迁“江淮之间”而非江西的差异，在代次上，宋朝江西曾氏和福建曾氏是有共识的。然而到了元明之际，也许考虑到欧阳修的文章影响过大，江西曾氏修改了世系，把都乡侯曾乐为曾元曾孙的说法改成了曾元的八世孙，把江西始迁祖曾据为曾乐四世孙的说法改成了七世孙，塞住了后人质疑的嘴。

   曾氏的首任五经博士是曾质粹。《明史》记载：“曾质粹，字好古，宗圣五十九代孙也。其先都乡侯据，避新莽之乱，徙家豫章，子孙散居抚、吉诸郡间。成化初，山东守臣上言嘉祥县南武山西南元寨山之东麓有渔者陷入穴中得悬棺碣曰‘曾参之墓’，诏加修筑。正德间，山东佥事钱鋐访得曾子之后一人于嘉祥山中，未几而没。嘉靖十二年，以学士顾鼎臣言诏求嫡嗣。于是，江西抚按以质粹名闻，命回嘉祥，以衣巾奉祀。十八年，授翰林院五经博士，子孙世袭。三十九年，昊未袭卒，昊子继祖字绳之，少病目，江西族人衮谋夺其职，为给事中刘不息、御史刘光国所纠，于是罢衮官，而继祖仍主祀事。”

   当时负责册封的曾质粹的尚书是严嵩。严嵩在奏疏称：“曾氏子孙在逆莽之时，避难南徙，居于吉安，而永丰为嫡，数传至伟。而曾辉为正。但曾辉之后，见今有曾嵩、曾衮兄弟二人，皆文行修，各称生长南方，不欲北迁，则曾耀之后，唯曾质粹读书循理。又该彼处提学官勘查谱系明白，乡族共推，既无别项违碍情由，起送前来。”就是，据当地的族谱，真正的嫡长孙是曾嵩、曾衮兄弟二人，但这俩人没经济头脑，没意识到奉祀官有巨大的祀田利益，当时拒绝北迁，由于别支的曾质粹愿意北迁，嘉靖十八年，就把五经博士封给了曾质粹。 但曾质粹的奉祀之路并不顺利。

   《世宗肃皇帝实录》还记载，“嘉靖二十八年六月六日下世袭五经博士曾质粹于按臣逮问。初，诏访曾子嫡派子孙。时兖州府嘉祥县曾守仁，与江西吉安府永豊县曾质粹，各以谱至。质粹虑守仁争袭，乃与其父积庆约，袭官后以所赐供祠田产均分。十八年，质粹授五经博士，居积庆所，遂背约，凡所领房值赐地绝不分给。二人者遂交恶，讦诉不已。有司以赐地量分守仁，质粹复诬奏守仁夺赐地。事下巡按御史刘瑶，核勘质粹言多诬，并得其伪冒狡狯状，故有是命。”

   这则材料说明曾质粹有商人头脑，他并非全为了尊祖才乐意北迁的。就是皇帝满天下找曾子后裔时，江西守臣推举了曾质粹，山东守臣推举了嘉祥县的当地人曾守仁。江西人曾质粹很明显比山东人曾守仁有经济头脑，他偷偷找到了曾守仁的老爹曾积庆，跟曾积庆达成了密约，表示如果你们主动放弃竞争，一旦我获五经博士职位，我会把我获得的土地房屋的价值跟你对半分。然而，曾质粹获袭后就反悔了，不仅占据了曾守仁的房子（这里，很难理解，除非曾守仁曾是嘉祥曾庙的奉祀生，在庙附近有官方给建的住宅），还不分给曾积庆、曾守仁任何东西。结果曾守仁父子开始不断上告，当地地方官为了息事宁人，把皇帝赐给的祀田强行分给了曾守仁一部分，结果，引起了曾质粹的不满，曾质粹将状纸递到省里，诬告曾守仁夺赐地。山东巡按御史刘瑶并不傻，看出了曾质粹的弯弯绕，“得其伪冒狡狯状”，勃然大怒，上奏皇帝，皇帝将曾质粹逮问。

   由于史料缺失，不知道曾质粹怎么摆脱这次牢狱之灾的。《世宗肃皇帝实录》又记载，“嘉靖三十三年九月二十五日……命山东抚按官给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曾质粹土田人户。质粹既绍先贤曾子后，因援颜孟二氏例请给供祀土田、守冢人户，诏有司如例予之。”这则文献说明，皇帝并没有因为曾质粹的“伪冒狡狯状”褫夺他的职务，相反，可能出于大局的考量，放了他一马，而且对他作了祀田和庙户上的补偿。

  但是，这次牢狱肯定给曾质粹家族带来了打击。现有文献记载，数年后，他和儿子相继死亡。他孙子成了盲人。不仅他儿子没有袭职，他孙子的袭职申请也屡次被吏部礼部驳回，反而是江西人曾衮又被封为五经博士。

  然而，到万历二年时，曾质粹家族的惨状触发了山东籍京官的巨大的同情，他们支持曾继祖与曾承业父子对曾衮发起了诉讼，一通语言交锋后，原本在世系上是嫡长孙的曾衮反而被褫夺了五经博士的职位，被撵回了江西。吏部礼部把皮球踢回了山东，鉴于嘉靖时山东抚按对曾质粹的质疑，要求山东抚按为曾承业的诚信和智商担保，才准曾承业父子复职。

《神宗显皇帝实录卷》记载：“万历二年八月二日……先是，世庙诏访曾子后。江西抚按官以曾质粹闻，言曾氏世为山东嘉祥人。汉末兵乱，曾据遂携其家徙豫章庐陵郡，而山东之嗣遂绝，质粹的系正派，随授翰林院五経博士世袭。而是时，有嫡派、支派之说。质粹系支派，曾嵩、曾衮系嫡派，自言生长南方，不乐徙北。独质粹破产北迁。迨质粹与子昃相继死，止遗孙继祖，双目俱盲，屡经吏部礼部驳回。继祖有子承业，年十三愚呆，真伪不可知。会江西抚按为衮请，业有旨准袭矣。继祖鸣冤不已，言官亦劾：‘衮先时不乐北徙，视君命祖茔漠若秦越，恩谊已绝，岂容托嫡支之说，朦胧冒袭。’江西抚按复以嵩之子枢请，礼部复议‘先贤血食，未可軽授，合行山东抚按严查承业有无诈伪具奏。其曾衮原袭博士罢革，曾枢送永丰县学习书礼，俟其有成，给与衣巾以主武城书院之祀。’报可”。

  这次诉讼，事实上以嫡派曾衮的失败而告终。

  后来，崇祯年间，绍兴人曾益以曾氏嫡长孙自居，重提当年曾守仁与曾质粹的诉讼，要求重审曾质粹的奉祀资格，由自己奉祀嘉祥曾庙。当时的五经博士断然否认曾质粹与曾守仁诉讼的真实性。崇祯皇帝大概也知道圣贤家谱的所谓嫡庶都是后人建构的结果，仅供他们自嗨，当不得真，也就懒得理曾益，也没揭穿五经博士否认曾质粹与曾守仁诉讼存在的说法，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曾质粹后裔继续做了五经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