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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一生,可以用他的自述概括:“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他没有将志向放在仕途,也没有放在各种其他的方向上,而是志于学,这是不一般的。所谓“志于学”,用我们如今更熟悉的话来说则是“求真理”。青年润之也有过类似的说法:“十年未得真理,即十年无志;终身未得,即终身无志。” 为什么他会从小就立下这样的志向呢?这得从他的出身说起。根据司马迁的记载,孔子是落魄贵族家庭“野合而生”,且很早父母就都去世了。“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一个从小就对“礼”特别感兴趣的小孩,却从出生就是不合礼的。可能还嫌这种讽刺不够,司马迁又记载了一句:“孔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喜礼却不合礼,欲为士却不被认可,且父母双亡孤苦无依,这就是少年孔子所面临的困境。面对这样的困境,要么消沉下去荒废此生,要么就会积极寻找出路,于是有了“志于学”。既然贵族阶层不容自己,那就通过学习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虽然“贫且贱”,但对“礼”的学习已经使孔子有了一定名气,所以鲁国大夫之子孟懿子和鲁人南宫敬叔会到他那里学习。礼不仅是孔子的个人兴趣,还是能让他获得社会认可的凭借。 作为技术人才的孔子为了谋生,做过贵族家里的小吏,并因为绩效突出顺着技术路线一步步做到了负责水利、营建的高级官员司空。然而技术路线终究是有尽头的,职业官僚在春秋时期终究是有上升门槛的,于是孔子尝试“跳槽”到其他国家,反复跳槽几次没啥成果,终究还是又回到了鲁国。 在这个时候,他曾经的弟子南宫敬叔发力了,请求鲁国国君鲁昭公派他到天子首都洛邑深造,于是孔子见到了当时的著名学者老子。据史书记载,老子给他讲了一个道理:“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无论孔子从老子那里学了多少东西,总之在洛邑深造过的孔子也成了鲁国知名学者,开始源源不断地有人来拜他为师。 从“十五志于学”,孔子既当过职业官僚一路往上爬,也通过礼的学习得到世人尊重,最终在三十岁确立了开私塾教书育人的道路,此即“三十而立”。 然而孔子的教书育人和我们如今所理解的教书育人不一样。在私学尚未盛行的时代,他聚集了一大批落魄贵族和新兴平民阶层,给他们讲做人的道理,帮助他们确定人生的方向,并且让这样一群人能够根据他的安排到各国出仕为官。以当代人的视角,这其实是通过自觉的师徒关系在建立一个类似党派的组织。自小孤苦无依的孔子,终于在三十岁这年通过充分的主观能动性形成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团体,于这世间立足了。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 太史公为孔子三十岁这年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也是为了说明何为“而立”。齐景公愿意问政于孔子,说明这时的他已经有了较高的社会地位;孔子举的百里奚的例子,也恰恰是他的团体共同的志向。为什么秦国能称霸,因为能不拘一格任用百里奚这样贫贱的职业官僚。而孔子开私塾教书育人,就是为了培养符合时代要求、有共同志向的职业官僚,能够以这样的力量来改变这个乱世。 然而孔子却终究不能得到重用,正像晏子说的:“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即使这个评价不一定符合孔子的真实情况,却也能反应时人对孔子的印象:这是一个博学的人,却不适合治国。 就这样到了四十岁,在政治上不受重用的孔子终于“不惑”了。“不惑”并非是说世上没有什么可以疑惑的了,而是“力行而不惑”。即使举世非之,不被理解,亦能坚守自己的道路。三十岁确立的道路,经过十年的磨练,终究坚定了下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到了阳虎执掌国政,鲁国也礼崩乐坏,孔子终于能专心在家教书了。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如此到了五十岁,自己的势力越来越强大,鲁国国内和列国局势也和自己预想的一样发展。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礼崩乐坏是发展的必然,想要重建礼乐秩序,更需人去积极作为,此即知天命。“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知天命不代表不作为,而是顺应规律积极作为。孔子被鲁定公重用,施展抱负使鲁国富强,却因国君沉迷女色、荒废政事而出走,于是孔子开始率众弟子周游列国。此时的孔子,在身边有一群核心可靠的弟子形成了民间武装集团,在各国都有弟子当官并且愿意听从他的安排命令,所以虽然多次遇到生命危险却能安然度过。 这里还有一个孔子学琴的故事,他学琴数日,先得其术,后得其志,再得其为人,最终确定乐曲是周文王所作。这故事不禁让人想起了那句“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如果说知天命是对自己的道路坚定不移,那么耳顺则是“功成不必在我”的豁达。可惜孔门七十二贤终究没能出一个周武王,孔子也便只能屈居世家了。陈涉能进世家,项羽能进本纪,孔子之后,春秋结束,迎来的却是战国而非一统。 自从五十多岁被鲁定公重用,却因国君荒废政事、不听劝谏而失败后,孔子辅佐国君匡扶天下的幻想已经破灭。此时的他,已经不再寄希望于依靠当权者的改革,而是专心发展自己的力量,完善自己的学说。可正因孔子集团的力量太过强大,陈国与蔡国担心他进入楚国威胁自己于是发兵。这是孔子集团展现威能的时刻,两个国家想要阻止他们前往楚国,竟然需要围困使其粮绝。 这是一场战争,是孔子通过毕生奋斗形成的武装集团面对两个国家的战争。此时的孔子说出了那句后世有名的话:“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何意味?一群没有信仰的乌合之众,在见到重兵围困的时候早就四散逃亡了,可是有信仰的孔子集团却能维持稳定。 然而信仰毕竟不能当饭吃,面对粮食越来越少的困境,孔子不得不出面安抚情绪。他分别召见了子路、子贡、颜回三名弟子,问了他们同一个问题:“《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这是交心,也是定调:我们的道路是正确的,那么为什么会面临这样的困境呢?从这个会谈也可以看出,孔子与学生的关系早非一般的师生关系,更像君臣。 子路的回答是,可能因为我们还不够仁和知吧,所以别人才会不听不信我们。这是信仰已经完全动摇的代表,我们做得还不够好,所以会遇到这样的困境。子路是第一个动摇的,所以遇到困难的时候也是第一个出来质问孔子的。孔子则用伯夷叔齐、王子比干的例子来反驳:我们做得再好,人家还是会来围困我们,这是利益带来的根本矛盾,人格魅力和说服是没有用的。 子贡的回答是,你的理想太高远了,俗世容不下你啊,你就不能降低一点要求来迎合世人吗?子贡有怨气,但仍然有信仰。他希望孔子做出一些妥协:不管你说得有多对,但我们现在都被敌人的暴力逼迫到难以生存了,就不能修正自己的学说来迎合他们吗?孔子用了农夫和工匠的例子来反驳:对的就是对的,如今没遇到好的结果是时候还没到,我们要追求真理而非被当前的人们所接纳,未来是属于我们的。 颜回的回答是最符合孔子心意的:“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这是孔子真正的接班人,于是孔子说“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如果你能掌握政权,我就辅佐你了。 于是孔子派出愿意妥协的子贡去楚国求援,解除了困境。楚昭王想重用孔子,却也遇到了同样的困境:孔子集团的力量太强了。然而楚国毕竟是大国,不至于像陈、蔡那样直接和孔子发生冲突,只是不愿意再资助孔子的事业了。此时有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后人往往解读为“凤歌笑孔丘”,可如果结合楚令尹的劝谏,似乎能有不同的视角。楚令尹曾对楚昭王说:“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可见,有识之士均认为,孔子集团潜力无穷,未来可成大事,那么楚狂人的“今之从政者殆而”便可以认为是:德已衰,但来者犹可追,你要是成功了,现在这些既得利益集团就危险了啊。 众人都如此认为,楚国当然待不下去了,孔子于是继续周游列国,几年后回鲁国定居。孔子曾说:“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这个道理概括起来就是八个字“言行一致,光明正大”,孔子做到了。 可是孔子的晚年是凄凉的。他寄予厚望的弟子颜回死了,“天丧予!”西狩见麟,却遭猎杀,更与其经历呼应。乱世中奋斗一生,到晚年将希望寄托给下一代,可最重要的弟子颜回却先于他离世。乱世而麒麟出,本是吉兆,寓意乱世即将结束;可麒麟身死,乱世继续,“吾道穷矣!” 孔子的修养终究是深厚的,“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于是开始编撰《春秋》。 今生已无望,只能留下《诗》、《书》、《礼》、《乐》、《易》、《春秋》以待后人。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确实如此。 2026年9月19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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